心灵港湾
你的电话又来了,还是问那事。初到小城工作,人生地不熟,生活、工作上有种种焦头烂额的事。每次电话铃一响,三言两语之后定是让我给你买世界地图,絮絮叨叨个没完。地道的农家老汉,还非要世界地图,你的那些来家串门的老伙计定会对你说三道四。
远远望见,你站在村头张望。当汽车门打开,你已站在门前,抢过我手中的大包小包,满怀期望急切地问:“地图在哪个包里呢?”这时我才猛然想起来,你说的那事我忘得一干二净。“爸,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喝的红星二锅头,买的东西太多,那事忘了。”你嗯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被寒风吹散了,几根白发在头顶上茫然地摆动着……
一进院门,远远就闻着了幸福的味道,这是妈妈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想起了上次的全家团聚。那天也是刚进院门,弟弟就笑嘻嘻地迎上来问:“大姐,我要的东西你买全了吗?”“放心吧,肯定一样不差,我拿着列好的清单去买的。对了,还有一些止泻药、创可贴啥的在我的手提包里,今天早上等车的时候才想到的。”“有好姐姐的弟弟是最幸福的人,也难怪宿舍里的兄弟们都各种羡慕嫉妒,嘿嘿……”弟弟一边自豪地说着,一边拎包朝里屋走去。看着满桌子都是我爱吃的菜,顿觉饥肠辘辘。妈妈和妹妹还在包水饺,“是我最爱吃的土豆馅,妈,你太好啦。”妈笑了笑,“这回做了两种馅,省得你弟弟说我重女轻男。”伴着爽朗的笑声,面皮在擀杖下舞动的更带劲了。那天,你烫了比平时多很多的酒,话也絮叨了起来。仨娃两个都有着落了,出息了,很知足了。”“就你话多,孩子饿了一天了,赶紧让他们吃饭吧。”“妈,你那是还没见识上午他怎么给那几个老伙计吹牛的呢。”妹妹开玩笑地说。你眯着眼,酒杯又送到嘴边,眼角的皱纹像是一把捻开的扇子。今天吃饭时,你又比平时多抿了几口酒,只是话少了许多,独重复了一句话:“闺女,下次回来千万别忘了那事。”
第二天你又送我到村口。不管你有多老,坐在你身边,我都无比踏实;不管风有多大,蜷缩在你背后,我都倍感温暖。逆着风,一股浓重的膏药味……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你又回过头特意嘱咐:“闺女,那事,别忘了啊。”那期待的声音似乎传播了好远好远。
回到单位,那淡淡的膏药味在我的心头还没散去,几天后,你的电话又来了:“闺女,那事我托邻家的小张办好了,你刚参加工作,也挺忙的。”这话像一双大手,打在我脸上,暖在我心里。
又回家,家里冷清了许多。“闺女,你看地图贴这合适不?”“我的画呢?为啥非要贴在这个地方啊!”我的委屈瞬间爆发了,摔门将自己反锁在里屋。“孩子折腾了一路,你回来就惹她?你不是说有惊喜吗?这下可好了,光惊了没有半点喜,爷俩一样的臭脾气!”妈妈埋怨道。“妈!妈!太沉了,快过来搭把手。”妹妹急促地喊道。“姐,你怎么还这么倔啊,快开门,来看看你的宝贝画。咱爸让我把你的画拿到镇上装裱起来了。”“闺女,我们知道你委屈,以前家里穷,爸妈没本事让你学画画。”妈哽咽道。我扯过被子捂着头,唯恐哭声惊着妈妈。
晚饭,你多喝了两杯。饭吃到一半,径直走到地图前,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举着手电筒,口中叨念不停:“你弟弟这次出航去非洲,就在这个位置,看着就这点距离嘛,怎么听说一个多月才到呢,也不知道这里是冷是热。”没有看见你的脸,望着你微驼的背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只听到你沙哑的声音。“他魔怔了,整天不管见谁就叨叨啥非洲,邻居都不敢来咱家玩了。”妈妈眼圈红红的,泪花含着硬是没滚落下来。妹妹打岔道:“酒又给你烫好了,弟弟靠岸有信号就会给咱打电话的。”“嗯,男孩子就得多出去闯荡。”你一边嘟囔一边回到座位上,给自己倒满酒,端起酒杯,仰起头,吱的一声一饮而尽。你倔强的头在空中停滞了许久,不知你是想好好品味这二锅头还是怕喝下的酒转瞬变成热泪奔涌而出。我们静默地埋头吃饭,我不敢看你。喝完酒没吃饭,你就回屋休息了。过了许久,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随后,你惊天动地的鼾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你,孤零零地站在地图前,守望着陌生的大洲大洋;你,专注地看的不是地图,守望的是儿子的行程;你,絮絮叨叨的不是非洲,讲的是对儿子的想念。我明晓了那事的重要,回到单位,买了精装的卷轴世界地图和老花镜寄给你。
望着和弟弟的聊天通信记录,电脑屏幕渐渐模糊了起来……此时,我的电话又响了,是你打来的。
【作者系三管轮王萌家属】
◎摄影/李带路【中远海运船员大连分公司】